第一次听《军港之夜》这首歌时，我是海军军校里一名年轻的大学生。刚刚离开父母的庇荫不久，正是意气风发、豪情万丈的大好年华，还没有品尝过军港之夜的滋味。之所以喜欢这首歌，除了我爱好广泛尤其喜欢音乐外，主要原因大概是由于演唱者苏小明也是海军的缘故，而且她的一身纯白西服给我留下极深刻印象。

    我们是国家恢复高考后，军校面向地方招收的潜艇专业第一批大学生，总共在全国招收了不到二十名学员。从院系领导、教官、队干到老学员们，对我们无不关爱有加、呵护备至。于是，自己也就得意地托大自以为是天之骄子。当然，毕竟远离故土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免不了为了思乡悄悄地流泪，但说实在的，不过如清风吹过湖面般地在心中荡起些许涟漪而已。况且《军港之夜》本身并没有直接涉及到思乡的情怀，自不会让我十分的感动，渐至耳熟能详了也就更觉得稀松平常。

    跨出军校的大门，分配到一线部队上了潜艇。当时艇上的技术干部大多是土生土长，没有经过正规培养，实际经验却丰富。有将近一年时间明显感到自己的受冷落和不被信任，不要说天之骄子，对自己的能力都缺乏信心，私下里甚至认为受到排挤和嫉妒。好在我天性活泼且能文能武，很快指挥才能就派上了用场。我开始每周在艇上教歌、指挥合唱，一遍遍地唱着《人民海军向前进》、《战士第二个故乡》，自然也包括《军港之夜》，有心无心地只是唱着，竟越来越对自己恢复了信心。

    然而，实实在在被《军港之夜》俘虏并为之流泪，是难忘的一九八六年除夕的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军港之夜。

    我们部队自然是在海边，却是一个僻静贫瘠的山村。从城市颠颠地坐两个多小时汽车，然后再在交通艇上晃荡半个多小时，方可腰膝酸痛地抵达目的地。如果不幸晕车、晕船，会感到那是一条无止境的坎坷征程。营区离最近的县城也要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。八十年代初的公路交通状况和现在是没有办法比较的，况且那是山路弯弯，离城市稍远便是细石子路面，雨雪天气根本就不能通车，下大雾、刮台风交通艇便停航。

    我们平常住在岸上有电视的营房里，全艇就一台电视机，可以收到两个频道，常常需要有战士爬到屋顶，慢慢转动那根用毛竹支撑的高高的天线，才可以减少画面的严重扭曲变形。没有程控电话，手机、互联网尚不知是何物。军线的通话质量不高，没有极特殊的关系是不可以拨地方长途的，家人、朋友千辛万苦地从外面将电话打进来，不是中途断线就是哇啦半天勉强听清楚只言片语，已经是激动不已了。部队纪律，个人不可以保留收音器材，所以除了传达文件、看报纸、读家中或朋友的来信，基本处于一种半真空的状态。当然我喜欢音乐有一只不带收音的随身听相伴。

    最开心和盼望的是一年一度的休假（当然是指干部），早早地就在心底盘算好安排在什么季节，最好当然是春节，但春节战备值班往往比较忙，于是就得按比例轮番准假。

    八六年的春节我没有休假的机会，偏巧大年三十轮到我在码头上值班。由于要看春节联欢晚会，部队提前开饭。我和六名战士胡乱在舱内将打来的所谓年夜饭发落下肚，便一起到码头上去抽烟闲聊。自然话题主要围绕各自家乡的春节风俗展开，提起天南地北的美食自是各不相让。

    夕阳收去晚霞的灿烂，暮色渐渐降临，远处营房里灯光开始闪耀，阵阵欢笑随风断续飘来。几名战士开始跟我磨蹭着让我同意他们回去，理由是解个大手、去拿忘在营房的洗漱用具或添加衣物等等，看着他们又是敬烟又是敬礼的俏皮模样，我忍不住，违规准许他们俩俩轮流地悄悄回去饱一下眼福，交代清楚打枪的不要。然后再叮嘱当值的战士几句，下到船舱进入我的单间，铺开信纸打算给爸妈写信。

    四周静极了，绣花针落地也能听见。思绪却无法集中，心神不属地想象着，全家此刻正热气腾腾地品尝着妈妈准备了好多时日丰盛的美味佳肴，桌上会否有一副空的碗筷呢？正自想东想西，耳朵里竟传入一阵压抑着的抽泣。循声出去，发现是刚到艇上不到半年的轮机兵在一个人独自抹着眼泪。做“头”的责任让我走近他，好话、笑话、豪言地大讲一通，当然也少不了揶揄，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，我便重新回去试图再整理我的思路。

    却越发地理不清了，索性推开信纸斜躺在床铺上，将随身听耳机戴上。音乐响起，苏小明开始娓娓地叙述：“军港的夜啊静悄悄，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，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，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”，突如其来地，我仿佛遭到电击，穿越全身直达心底，眼泪不自主地夺眶而出......

    稍顷，缓过神来夜游般地爬上甲板，作展翅状深吸一口带着咸味和寒意的空气。

    熄灯号吹过，营区的路灯灭了，远处营房里也渐渐变得寂静无声。头顶是繁星漫天、耳畔是海浪拍岸，哦，在北斗星方向我可爱、美丽的故乡呵，该是礼花满天、震耳欲聋的新旧交替的歌舞升平时刻了吧？爸妈一定在叨念着我这远方的游子，否则耳朵怎么会阵阵发热？

    那一夜我真的是守岁了，记不清有没有合过眼，只记得信纸上是空白一片。

    十多年过去了，现在的除夕必定是和家人在一起欢乐地度过的，偶尔会想起或提起那年春节静悄悄的军港之夜。有时候与朋友去卡拉OK，我可以唱不少怀旧的、流行的、激昂的、抒情的各类歌曲，唯一我不想唱的是《军港之夜》，朋友再三劝我也绝不会去点它，潜意识里似乎害怕哪根神经会被碰触到，或许是担心埋在心底的某样情结会被破坏掉。是的，我一生中大概不会再有哪首歌曲会如此这般地让我震撼难忘。